2024年6月的一个下午,重庆荣昌区医院的缴费窗口前,高三学生向牧川将一张手术费用单折叠后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他那件已显旧色的校服口袋中。此时,他的父亲正在楼上病房里,因腰椎旧伤恶化,医生建议尽快进行手术。八万二的手术费用,对许多家庭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对于向牧川及他的家人来说,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压迫而来。家中仅有的存款仅有两千四百元。父亲向建国靠打零工为生,年轻时在工地上受了伤,导致右腿瘫痪,而在向牧川上初中时,母亲便离开了他们,之后便音讯全无。家中只剩下父亲、奶奶和他三人。病房里的向建国,语气依旧平静地对他说:“手术费的事先不管,先把考试考好吧。”向牧川只是低头,没有回应,这句老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父亲总是说能处理好事情,但这次连他自己也知道,所谓的解决办法已经几乎耗尽。
当晚,向牧川去找父亲曾经的工友。罗叔给他倒了一杯水,听完他的请求后沉默了很久,语气低落:“叔也想帮忙,但我这边也有很多麻烦。”向牧川点头道谢,推着那辆旧购物自行车离开。接着,他又去南街的杂货仓库,询问老板是否能提前支付一些工钱。曹老板翻看账本后,只能支出两千元。两千元,依旧离八万二相差甚远。出来时已是夜幕降临,向牧川并未选择直接回家,而是沿青瓦巷往里走去。那条巷子不长,只有两百多米,周围老房子鳞次栉比,墙面斑驳,屋檐下晾着衣物,微风掠过,衣角轻轻摆动。走到巷中,他的脚意外碰到了一个物件。低头一看,是一个深蓝色的拉杆袋。袋子的拉链没完全拉上,透出一叠叠整理齐整的钞票。堆积得如此厚实,显然不是常人随身携带的数目。向牧川蹲下,将拉链慢慢拉紧,里面装满了现金。
他第一时间并未感到惊诧,而是联想到那张手术费用单。八万二,父亲的手术,奶奶那间漏雨的老屋,还有即将临近的高考。若能顺手将袋子提走,父亲的手术费立刻解决,家中也不需东求西借。没有人注意到他,周围更没有人急于寻找,可如果起身,简单粗暴地取走这笔钱,事情将变得轻松。向牧川蹲了很久,腿几乎麻痹,他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想了多久,只记得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父亲曾告诫他,穷并不可怕,但若为钱迷失自我才是最大的恐惧。这种话虽简单,却在他幼年因捡到他人丢失的钱时,父亲这样和他提起过。最终,向牧川决定提起那个拉杆袋。它的沉重令他心生不安,他没有想要打开数目,也没有往家走,而是来到巷口的小卖部,请求老板娘借个地方等失主。老板娘见到袋内现金,愣了几秒,随后问道:“这么多钱,你真的打算等人来拿?”向牧川回答:“这不是我的。”说罢,他拿出手机,将青瓦巷的位置和袋子的外貌发进居民群,并请失主尽快联系。
四十分钟后,一个约五十岁的男人急匆匆跑进巷子,额头满是汗水,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人。男人看到拉杆袋后,先蹲下,确认拉链,然后翻查袋内钞票,确认无误后松了一口气。男人用力问:“是你捡到的?”向牧川点头回应:“就在巷子中间。”男人审视了一下拉杆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挤出一句:“好了,走了。”然后提着袋子,和年轻人转身离开,毫无感谢之辞。小卖部的老板娘怒气上涌,直拍大腿:“这人怎么这样?大笔钱拿到了,连声谢谢都不说!”向牧川则将凳子推回墙边,拍去裤子上的灰尘,只说道:“毕竟那是人家的钱。”老板娘愤慨地问:“你不觉得憋屈吗?”他稍作停顿,回答:“憋屈也不能成为我的理由。”这句话轻声说出,老板娘再也没有接话。
回到医院时,向建国正靠在床头,得知儿子只借到了两千元时,他闭着眼睛默默算了许久,最终没能说出那个令人沮丧的差额。父子俩心知肚明,八万二与四千四之间,存在一条难以逾越的沟壑。向牧川坐在床边,手中紧握那张缴费单,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向建国瞥了他一眼:“别太心思放在这上面。”向牧川回道:“爸,手术不能再拖。”他明白父亲心里有数,但最终也未能给出解决方案。向建国沉默片刻,看向窗外:“让我自己想办法。”医院走廊的灯亮起,刺眼而又冷清,向牧川未再争辩,只是轻轻将薄被掖向父亲肩头。第二天,有关此事的传闻在学校广为流传。有人说他捡到的是两百万,有人称失主是位大老板,甚至有人传言失主拿到钱的态度极差。同桌陈宝趁课间来打听:“真有一百一十万吗?”向牧川没有数清。“没数你就还了?”他点头。陈宝疑惑:“你家不是正缺钱吗?”向牧川低头整理试卷:“缺钱和拿别人钱是两回事。”这一句话堵得陈宝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后悔过吗?”向牧川望向窗外那棵老黄葛树,略显沉思:“想过。”陈宝一愣:“那你为什么还?”向牧川平静地答:“想过,不代表我会去做。”午餐时,陈宝把饭卡里的钱全转给他,向牧川推却,两人争执不下,最终陈宝将手机拍在桌上:“这不是施舍,是同学互助。”向牧川沉默良久,依旧将手机退回去:“等我真正走投无路时,我会开口。”第三日下午,放学归家的向牧川刚走进青瓦巷,便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